氣候狀況
1959年8月6日在南海東沙島附近海面形成一熱帶低氣壓,並朝東北方向移動,逐漸接近臺灣。8 月7 日中度颱風艾倫(Ellen)在日本本州西南方至鹿兒島一帶。因受艾倫颱風藤原效應影響,將上述熱帶性低氣壓引進臺灣,誘發致災性的超大豪雨。
當時臺灣省氣象所設備陳舊落後,缺乏觀測雷雨等氣象儀器及測站,導致低氣壓滯留台灣上空長達24小時,卻未能及時發布颱風、豪雨等警報,致使人民無所知悉,疏於防範結果造成難以挽回的災情。
新港附近一帶在8月7日白天雨量並不特別顯著,林英敏先生回憶當天其父林華嵩先生(註1)曾說:「東風雲過西,大水連鞭(liâm-mi)來」,意思是東向西的雲層厚實,水災馬上來。崙子村耆老陳豐祺先生則是提到:「做大水那一暗暝爍爁(sih-nà,閃電)爍歸暝無停睏,因為無路燈,路面光龐龐(kng-phiāng-phiāng, 光映映),但是沒聽到霆雷公(tân-luî-kong,打雷)。事後梅山人來新港作穡(tsohsit,耕田),才說梅山歸暝雷公大雨無停」,原來大雨都下在北港溪上游源地梅山、斗六一帶。
上述說法和臺灣省氣象所《民國四十八年颱風調查報告,第六號八七水災》所做調查報告不謀而合。此次驟雨由高雄縣茂林鄉山地降雨系統,漸向北北西推進,與來自屏東縣九如鄉經台南轉向北北東移動的降雨系統,以及嘉義縣溪口鄉東移的降雨胞,此三股降雨系統於斗六、梅山地區合併成一強大降雨群(註2)。
八七水災北港溪集水區域的斗六地區九小時降雨量為786mm、林內532mm、梅林1,001mm(8月7~9日合計則為斗六866mm、梅林1,110mm),嘉義大湖山區則測得破紀錄的時雨量176mm,當時北港溪水位上漲到12.78 公尺高,洪峰流量為3,451m3/ 秒,而北港在7、8兩日雨量卻僅僅只有249mm,平常時期林內地區,年雨量亦僅為2,093mm。
山洪爆發
驟雨導致山洪爆發直衝下游而來,虎尾溪與三疊溪漲滿匯流的河水,衝潰溪口柴林腳土堤,洪水直奔下方新港埤子頭而來,洶湧水勢瞬間將前一年才修築的土堤衝潰。原本擔任排洪流路的埤子頭、溪口大排,又因北港溪暴漲,溪水反而從匯流口倒灌進崙子(南、北崙村)、埤子頭一帶,埤子頭因地勢低窪,使得淹水高度瞬間暴漲,最高達3 公尺全村一片汪洋。
當時鄉村地區普遍住家為「竹管仔厝」,柱腳以土石夯實,牆壁則用竹編抹上由灰土、粗糠等攪和而成的內層,再批塗上一層裹著棉麻絮的石灰,厝頂用竹子搭骨架,蓋上瓦片或添上茅草,建造雖然簡易但冬暖夏涼。因建材成本低廉,材料取得方便,成為台灣早期農村常見的建築型態。
然而,這些建築最大缺點便是容易毀壞,結構脆弱耐震度不佳,遇強震房子就直接垮掉;尤其是颱風、大水,一旦積水就可能龜裂破損而坍塌,強風時則整個屋頂被掀翻吹走。
所以當洪水一來時是連人帶房子一起沖走,整個竹管仔厝隨波漂流,載浮載沉。曾任埤子頭村長的鄭癸顯提到當年慘況:「有錢人的壁較厚,沒流去,竹管仔茨(厝)流的流、倒的倒,全庄的厝剩三分之一,沒得吃,舀溪水喝。」(註3)
埤子頭、中庄、古民一帶慘狀
黃俊宏則敘述:「埤子頭堤防去年剛修好,原來是用以防水患的,往年每逢大雨必遭水災,但由於水慢慢上漲,村民可以從容地搶救牲畜財產,這次大家以為新修的堤防可以依恃,不料積湧在堤岸外的水,衝破堤防,以排山倒海之勢,一瀉千里,決口處的廿多戶人家,被沖的乾乾淨淨,變成了一條平坦的沙道。」(註4)
隨著埤子頭的水不斷往上漲,有些人先躲在天篷(thian-pông,天花板),水位再上升就設法鑿洞攀爬至屋頂,驚魂未定抬頭一看,整個埤子頭幾乎被淹沒,看不到幾間厝尾頂了;至於躲在古亭畚內避水的,也沒料到古亭畚會被沖毀,人也隨洪水而去(註5)。整個埤子頭傷亡慘重共有29名罹難(其中一位是孕婦,總計應是30命),其中李看家族二十餘口中即有十人,在此次水災不幸被洪流吞噬,李看妻子、媳婦及三位孫子,漂流至一千公尺外,被發現時仍僅僅地相抱在一起,實在令人不勝唏噓。
大水除了淹沒埤子頭外,洪水也迅速蔓延至周邊地區,半夜崙子也開始入水,陳豐祺回憶說:「半暝厝邊摸到眠床板那會濕濕的,以為囡仔泄尿(尿床),翻身落眠床鞋子已經浮佇水面,才驚醒淹大水了,趕緊喚醒家人,並大聲呼喊厝邊隔壁逃命」。半夜2點多,古民則是響起急促的敲鑼聲,有人高喊著:崩囉!破堤囉!大家趕緊起來做堤防(註6)。家住中庄的前新港農會總幹事嚴倉治受訪時說道:「半夜睡在護龍邊,摸到床板一片濕驚醒,趕緊將甫滿周歲的長子,用臉盆移到正身天蓬頂,幸運躲過一劫」,旁邊其他耆老則補充道:「英燦家重達300斤的薰蒸薄荷油桶,流失好幾桶⋯⋯」。
洪水順勢湧向南邊的新港大街及西邊板頭厝、南港入侵,白天在新港市場內幫忙看店,晚上就睡在市場裡面的前農會總幹事林華有說:「半夜1、2點被同在市場的鄰居叫醒,做大水了」。林英敏和李文攸不約而同指出,大水從中庄滿出來後,從奉天宮媽祖廟兩側廊道流出,再流向舊公所(今媽祖香客大樓)六腳大排一帶。北勢街(中正路)上則是成堆從中庄漂流出來的草垺(tsháu-pû,稻草堆),緩緩向南漂流,草垺上除了雞隻外還有蛇呢!林英敏莞爾的補充說:「水來得太突然,不斷從水溝冒出來,他們家寄放在「裕美堂」(分駐所前的中藥行)5包重達200 斤的綠豆,情急之下和他的父親林華嵩兩人奮力抬到桌面高處暫放,等水消退後,卻怎麼也搬不下來!」
溪北、安和、潭大災情
位於新港南邊的村落同樣情況也很慘,尤其是地處牛稠溪北邊的溪北、安和村首當其衝,當時牛稠溪沿岸尚未修築堤防,暴漲的溪水淹沒達2尺以上。當年18歲家住溪北的李清溪回憶表示:「八七水災當晚也是爍爁(sih-nà,閃電)閃爍整夜,但雨勢不大,半夜與好友坐在床緣玩牌、聊天,突然床板一片濕滑,才驚覺淹大水,趕緊衝出來沿街呼喊大家躲避」。洪流滾滾來得又快又猛,世居溪北村甫卸下嘉義縣議員轉任農會專員的李魁俊先生,接受台灣省文獻委員會採訪時說:「他正要前往農會上班的途中,大水突然暴漲起來,剛扛起腳踏車要跑時,水就已淹至胸口。」(註7)
肆虐的洪水沖毀了位於村北的嘉南大圳蒜頭支線,北上漫過月眉大排,然後與北港溪氾濫而下的洪水匯堵於六腳大排,加劇大客、潭仔墘(潭大村)、大竹圍一片水鄉澤國。緊鄰六腳大排的大竹圍(潭大村),一下子被蜂湧而至的洪水所包圍,村民們急忙呼喊走告,攀爬至屋頂、樹上逃命,但仍然有200 餘名村民來不及逃生,被洪水所困。
八七水災重創新港地區, 關於慘重災情由以下這則新聞報導即可略知一二:「【新港訊】自 7 日傍晚之傾盆大雨,雷電交加,至8 日晨上午3時,本鄉低窪地帶開始浸水,鄉民皆從睡夢中驚起逃離,至6時許,本鄉宮前、宮後、北崙、南崙、潭大、南港、中庄、古民、福德、大興、安和、板頭、埤子、海瀛、共和等村到處一片汪洋,浸水情形最少者達 1.5 公尺,最高者達屋頂之上,對外交通、電話等均告斷絕,至中午12時新港街始與嘉義方面恢復通車,至記者發稿止,附近中庄、古民、南崙、北崙、埤頭、板頭、南港、海瀛等村仍是一片汪洋,對外交通阻塞,治安當局正發動民防人員利用竹筏搶救中,鄉公所亦發動鄉民緊急炊作飯糰,送往各該村救濟罹難鄉民。」(註8)
當中又以埤子頭災情特別慘重,因地勢低窪又臨排水匯流處,西側又有嘉南大圳北幹線橫亙,阻擋水勢流洩。曾任埤子村村長的鄭癸顯先生在受訪時回憶到:「埤頭是個低地區,有一過水橋經過埤子頭排水溝約1 百多公尺,有北港溪的水流過。當時正值收成後,有些稻草、蔴皮、蔴桿流到過水橋就堵住了,全村就泡在水中。大水甚至將墳場的棺木沖走,死亡人數多達 29個,全村房舍都被水沖走,那時都是草屋。」(註9。)
當時剛任職農會的陳豐祺回憶時略帶哽咽地說:「八七水災後隔天出來勘查農業災情損失時,到海瀛村還是積水盈尺步履蹣跚,想辦法前往埤子頭勘查,仍然一片汪洋寸步難行,水位稍退後再返時整個埤子頭悽慘無比,到處是棺木喪家,一片愁雲慘霧,令人鼻酸。」
註1:林煌策長子,對天文氣象頗有興趣與研究,在新港有「雨怪」之稱,因其長期紀錄新港氣候狀態,以便客人來其經營的「全益芳」買種子時,會依不同地區告知播種的植物時節與種植方式。
註2:台灣省氣象所,《民國四十八年颱風調查報告‧ 第六號八七水災》,台北:台灣省氣象所資料處理科,1960 年,P.4-5。
註3:顏新珠,《打開新港人的相簿》,台北:遠流,1995年,P.161。
註4:鳳磐,〈晨夢驚傳河決口 澎湃洪濤覆全村鵝鴨隨水去淹死大水牛 傷亡數逾半田舍變流沙〉,《聯合報》,1959 年8 月19 日,2 版。
註5:同註3,P.154
註6:同註3,P.155
註7:台灣省文獻委員會採集組編校,《嘉義縣鄉土史料》,南投:台灣省文獻委員會,2000年,P.344
註8:未署名,〈新港空前水災 十六村莊遭殃 為數十年來所僅見〉,《商工日報》,1959年8 月9日,4 版。
註9:台灣省文獻委員會採集組編校,《嘉義縣鄉土史料》,南投:台灣省文獻委員會,2000年,P.3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