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隣里123共生協會日本熊本學習交流之旅,終於圓滿結束;早上特別趁著大好天氣,走出旅館,穿過熊本車站,走到後面的小山上,面對朝陽,在花朶已飄落的櫻花樹下早課;我慢慢走、靜靜地呼與吸,默念經文、睜眼閉眼的反覆中、心逐漸回歸初衷,終於,一股暖流緩緩從腳底升起。
回想二天來,日本熊本吾亦紅共生之家(Home hospice)、實地參訪、照護理論學習、相關事務介紹與討論,幅幅畫面宛如演講中的PPT,伴著心跳聲,安靜地展開;二天前,剛下星宇班機,迎來熊本綿綿不絕的春雨,先隨著參訪團繞過藥師社區中兩處祖先長眠處,轉了幾個彎來到安靜、沒有藥水消毒味、飯香早已四溢的農宅-吾亦紅/ 藥師共生之家;宅外納屋中有鄰居送來剛採收鮮美的高麗菜、廊下躺隻慵懶肥貓、安安靜靜地、好像早已習慣我們這群不會講日文的訪客⋯⋯,大夥兒休息一下,然後,每批五人分批進入,竹熊教授熱心解說吾亦紅共生之家(home hospice)的發展過程、環境、佈置、如何照顧、經營、以及個案介紹等。
去年在張榮發基金會初聞竹熊教授演講home hospice 的核心理念—如何在生活中靜靜走向死亡時,心中仍存有許多疑問,當看到這幅具體畫面時,五感全開,我終於懂了;在這裡,醫療、照護、生活陪伴等多職種專業人員與志工攜手合作,支持六位無血緣關係的長輩們,可以像「家」一樣有尊嚴、自主地共同生活在社區中不起眼的老裡;他們「要介護」等級幾乎到了最高(平均4.9分),生死只剩一線之隔;但我仔細觀察、對談、請教,每分每秒他們都生活得好好的,家人可陪伴、床頭置有祖先神龕、牆壁上掛著自己一生最值得留戀的照片,隨時有人照護、關心、協助沐浴、大小便、及飯食,唱喜歡唱的歌、吃想吃的食物及必要的醫療協助,保有作為人的基本尊嚴,圓圓滿滿地直到最後一天。
這由市原美穗創會理事長2004年開始發展的臨終照護方式(Homehospice);原因是來到臨終階段,各種呼吸照護、中心靜脈營養、胃造口、透析等醫療照護根本無法起死回生,長輩不願再待在醫院裡,需轉院或回家,然而單靠本來的家人卻無持續照護能力,造成不安,而逐漸發展這類的「家」;這種家不再醫院中發現問題、解決問題且重視成效的「doing」;而是強調日常、關係、存在、大家「一起好好過日子」的「being」;這樣的家,延續著原有的設備、傢俱、人與人、人與社區的相互關係;「人」不僅由原來的家,更由整體社區來幫忙接住;這保「家」的感覺的生活是充滿療癒的,可說是家以外最好臨終的方式;目前全日本有65處「Home hospice 」,是台灣鄰里123共生協會組團到日本交流學習的主要目的。
從下飛機開始,我就開始思考這樣的理念及作法,能夠在台灣的家、台灣的社區環境推廣落實嗎?同行的賽德克族瓦歷斯理事主席分享,幾千年來賽德克族的生命觀認為,人不只是活在當下,而是和祖先及來世連在一起;依照Gaya 的規範,臨終時家人會陪在身邊,輪流守著、握著手,一直到生命真正結束;日本「共生之家」的理念,正回應賽德克族在宅終老與安寧照護的文化需求,不僅延續「在世與來世相連」的生命哲學,也保存族人情感記憶與生命溫度。
然而,台灣漢人社會「不知生、焉知死」的傳統氛圍下,不僅避談「死亡」,而且充滿禁忌,常常會讓人連想到「穢」(污穢與不潔,所以死者衣、物要燒掉)及「煞」(凶煞之氣)以及陰陽界的各式干擾,需要透過儀
式加以隔離及化解,才能保人平安;我們很難想像台灣社會如何學習日本或賽德克族對於臨終的坦然面對,這是台灣想推動「共生之家」首先面對的最大難題。
新港素園「共生社區」陪伴長輩健康、快樂,每天作點有意義的事,一起營造雖然非親屬但是有愛的關係的一家人,不分照顧者或被照顧者,圓滿互助地走完一生,或許是一條可行的路;我建議在鄰里123共生協會帶頭努力下,先從「共生社區」的營造開始,提供家庭照顧者喘息及主動協助的機會,逐步改變社會觀念,藉由宗教助念培養志工,從「死亡」到「新生」,先「社區」後「家庭」,然後「共生之家」的理想才能在台灣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