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真正影響打貓-新港汽車路線經營的最大困境,並非道路條件或車輛性能,而是高松本人的財務問題。
當時高松身兼臺灣劇場株式會社董事及重要股東,為擴展劇場事業,不惜耗費鉅資,自日本聘請知名藝人澤村訥子、川上音二郎等人來臺演出。雖然演出大獲好評,卻叫好不叫座,造成虧損形成龐大的財務負擔。雪上加霜的是,新竹俱樂部又遭遇火災,進一步衝擊其事業經營。為緩解資金力,高松於1915年出售基隆座股權,以解燃眉之急。
此外,高松接連兩次投入日本國會議員選舉,皆鎩羽而歸。落選後的高松逐漸淡出臺灣事業,陸續將在臺資產與經營權轉讓他人,約於1917年前後返回日本,結束其在臺灣十餘年的經營歲月。
隨著高松離臺,同仁社經營的打貓-新港公共汽車路線也隨之停駛。雖然這段營運時間並不長,卻無疑開啟了雲嘉地區汽車客運發展的先河。此後,地方上陸續出現多家以汽車載客為主的新興業者,逐步取代傳統人力臺車與部分鐵道運輸功能。
1916年,林抱創辦嘉義自動車株式會社(嘉義街執業);其後又有朱永貴創設大同自動車株式會社(嘉義街執業),以及黃媽典於朴仔街創辦的東石自動車株式會社;1924年,蔡青山創立合興自動車株式會社(北港街執業)。各家業者相繼投入客運市場,象徵雲嘉地區正式邁入汽車運輸時代。
高松同仁社停駛後,新港地區的汽車客運一度沉寂。直到嘉義自動車株式會社開闢嘉義市西門外、嘉義火車站至新港的路線,以及吳老中經營嘉義-民雄-新港路線後,新港的汽車客運服務才逐漸恢復生機。
至於嘉義往來北港的交通,則長期受北港溪阻隔。直到1928年,由嘉義商會人士羅程主持興建的牛稠溪橋與北港溪橋相繼竣工後,情況才獲得改善。同年4月9日,嘉義-民雄-新港-北港間的汽車路線正式開通;而合興自動車會社亦於同月開辦嘉義-民雄-新港-北港間汽車路線。
翌年6月18日嘉義商會代表伊見常夫,許可嘉義乘合自動車營運嘉義-月眉潭-新港-北港路線,同年11月25日開始營運。其後道路陸續修築拓寬,隔年7月9日正式開通,使嘉義與北港之間的交通更加便利。
然而,當時橫跨北港溪的橋梁多屬民間集資興建,結構強度有限。每逢豪雨或洪水侵襲,往往容易受損甚至坍塌,僅能依賴竹筏接駁,不僅影響交通,也衍生不少社會問題。
其中最受爭議者,便是過橋費(過橋料)的徵收。當時凡通行北港橋者,無論人員或車輛皆須繳納通行費。載貨牛車每輛收費二十錢,空車十五錢,人力車五錢,行人則需繳納二錢。橋梁每日收入可達二十圓以上。
對於舊南港、蘇厝寮一帶往來北港的居民而言,此項費用無疑增加了生活與經商成本,也成為地方經濟發展的一項阻礙。
此外,日治時期修橋築路並非易事。道路養護與拓寬工程,多半仰賴地方保甲制度動員民力完成。派出所警察官吏往往須協同保正督導施工,並依各戶丁口數分攤勞役。
1929年嘉義至北港保甲道路拓寬工程期間,動員保甲人夫即高達4,458人。當時由第三監督區監督荻谷信之義等三名警官負責督導,並由舊南港保正鄭平、板頭厝保正陳獻、後庄保正郭馬、埤頭保正董長及大客保正阮嗇等地方人士共同協助推動,可見工程規模之龐大。
然而,地方居民對汽車業者亦頗有怨言。由於業者以營利為主要目的,既未分擔道路修繕經費,又須額外向民眾收取過橋費,許多人認為並不公平。因此,地方上時常發生破壞道路或阻礙汽車通行等事件。
為平息爭議,北港商工協會會長蔡壽郎(註1)等地方仕紳,聯袂向北港郡守藤黑總左衛門(任期1924-1931)陳情。經協調後,由蔡壽郎與嘉義自動車商會代表伊見常夫達成協議,重車通行每次收費五錢,其餘車輛與行人則不再收費。這場歷時多年的通行費爭議,直到1932 年官造北港大橋竣工通車後,才終於告一段落。
此後,約在1935年前後,斗南南興乘合自動車又開闢斗南-大埤-溪口-新港-北港路線,使新港地區的交通網絡更加完善。值得一提的是,在蔡玉村校長《少年日記》中,曾多次提及搭車前往下崙(溪口鄉妙崙村)外婆家的經歷。除了大林糖廠的五分仔火車之外,文中提及的「汽車」,極有可能便是南興乘合自動車所經營的客運路線。
隨著公共汽車逐漸普及,各地客運路線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也使五分仔火車的載客量逐年下滑。大林糖廠新港線與小梅線(梅山線)甚至一度傳出因收入減少而計畫停駛。
消息傳出後,立即引發地方強烈反彈。尤其溪口庄民反應最為激烈。當時由溪口庄長張早(註2)、郭文品醫師(臺德行創辦人、知名「悠悠」藥膏推廣者)以及溪口保甲聯合會長張珠等地方人士領銜,率領溪口、新港、大林及梅山四街庄民眾向嘉義郡役所及新高製糖會社大林糖廠陳情,最終成功化解停駛危機,使路線得以延續營運至戰後初期。
由於汽車運輸路線日益增加,彼此之間重疊競爭的情形也愈發明顯。僅1931年,全臺登記有案的汽車運輸業者便多達162家,其中臺南州轄內即有53家,營運路線達104條之多,之後蓬勃發展更難計數。嘉義地區亦復如此,競爭也日趨激烈。
為避免惡性競爭,日本殖民當局逐漸形成「一路線一營業主義」的管理理念,並進一步發展為區域經營制度。基於此一政策,嘉義、大同、合興及東石等四家自動車會社於1942年整併成立「嘉義乘合自動車株式會社」。
戰後1947年,嘉義乘合自動車株式會社再與嘉義市役所成立的嘉義地方振興協會合併,成為今日嘉義客運的前身,也就是嘉義鄉親口中俗稱「林仔抱」的由來。
今日搭乘客運早已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但若回到百年前,自動車不僅是嶄新的交通工具,更是象徵現代化的重要標誌。從人力臺車、五分仔火車,到乘合自動車的興起,新港地區的交通發展,正映照著臺灣社會現代化的歷程。
而今隨著人口外移與高齡化,客運班次逐漸減少,昔日通勤尖峰時擠滿乘客的景象已難再見。那些穿梭於鄉間道路上的車輛,不僅承載著旅客,也承載著一個世代共同的生活記憶。
註1:蔡壽郎,曾任瑞泰商事株式會社董事、台灣正米市場組合員、北港信用組合理事、嘉南大圳常務委員。
註2:張早,1933~1945任溪口庄長,其子張旭成曾擔任立法院第二屆至第五屆立法委員。張早之弟張進通,弟媳許世賢,夫婦倆人先後獲得九州帝國大學醫學博士,在嘉義東市開設順天堂醫院有「鴛鴦博士」美譽之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