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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憨――種甘蔗去會社磅 2009年8月號 [200期]
 



江澤祥/本刊編輯委員


第一憨──種甘蔗去會社磅。第二憨──吃煙噴(ㄆㄨˊ)風。第三憨──吃檳榔嘔紅(ㄠˋ ㄏㄥˇ)。第四憨──撞球相碰(ㄅㄨㄥ)。第五憨──娶茶店仔查某去吹(ㄕㄣˋ)東風。第六憨──呷燒酒呷仔醉茫茫。這首台灣童謠,在台灣光復之初,甚為流行,生長在農村的小孩都能朗朗上口(現年六十歲以上的人)。為什麼會把農民種甘蔗去會社磅,列入台灣第一憨呢?因為當時農民辛苦種植的甘蔗,收成後賣給會社製糖(台糖在日治時代叫會社),會社用地磅磅甘蔗的重量,再測甘蔗的甜度,來換算產糖量,再依契約時的分糖比例,分糖給農民。會社的地磅一次可以磅一到二台車的甘蔗,可以磅到十來噸。

筆者就讀小學二、三年級時,家裡也種了不少甘蔗。每到甘蔗收成時,家父帶我隨著他跟隨滿載甘蔗的台車(台糖小火車裝甘蔗的車廂)到蒜頭糖廠去磅甘蔗(當翻譯)。拿磅單(記載甘蔗的重量),筆者親眼目睹,裝滿甘蔗的台車被送入地磅時,尚未停妥,磅單卻已經填妥,我還以為這台地磅真神奇,瞬間即能決定甘蔗的重量。等拿到磅單的副聯(給蔗農的一聯),家父發現甘蔗的重量比他依經驗估算的差很大,叫我去交涉一下。我用半生不熟的台灣國語對穿皮鞋的磅務員說:地磅會不會有問題?我家父說甘蔗的重量少很多。那個磅務員,狠狠的瞪我一眼,一句話也不說,一副誰理你的傲態。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我,也白了他一眼,大聲的重覆甘蔗的重量被少算,穿皮鞋的磅務員惱羞成怒,用我聽不太懂的所謂方言國語說:「再鬧,就叫保警來抓走!」家父見情況不對,把我帶離了糖廠。在回家的路上,家父告訴我:「日本人不會偷斤減兩,發誓從此再也不種甘蔗。」當時筆者對糖廠的偷斤減兩還半信半疑,不相信有官員會對百姓這樣。後來讀到唐朝詩人皮日休的《橡媼嘆》:「山前有熟稻,紫穗襲人香,細獲又精舂,粒粒如玉璫,持之納於官,私室無倉箱,如何一石餘,只作五斗量………。」詩中那句:「如何一石餘,只作五斗量。」讓我猛然省悟到中國的統制者對農民的剝削和掠奪,古今相同,筆者不盡慨嘆,偉大的祖國,不僅江山如此多姿,大官吏也是多「資」啊。

一八九五年日本佔領台灣,實施殖民經濟,為了滿足日本國對糖的需求,開墾許多荒地,種植甘蔗,成立台灣糖業株式會社,引進新穎的製糖設備和技術,產製砂糖。在日治以前,台灣製糖技術落伍,只產民間土法煉製的黑糖,產量有限,種蔗不多。日本為了強迫台灣農民種植原料甘蔗,以改良土壤為名,把台灣種稻的水田和種雜糧的旱田,用火?犁深耕(用蕃仔油為燃料的農耕機,在耕犁時會冒大黑?,農民叫它火?犁),被深耕過的土壤,很難再種淺根的水稻或雜糧(當時化學肥料很少、很貴)只好改種深根的甘蔗。會社和農民訂定契約,由會社供應蔗苗和肥料,並訂定分糖比例。台灣光復後,會社由國民政府接收,改為台灣糖業公司,依樣畫葫蘆,由台糖和農民訂立契約,繼續產糖外銷,賺取外匯。糖價由台糖訂定,蔗農分的糖,不能領回,台灣發給蔗農棧單,糖存在台糖的倉庫,蔗農隨時可依時價,把棧單賣給台糖。

甘蔗生長時間比稻作長,需時一整年,秋天種的甘蔗要到明年的秋天開始收穫。台糖糖廠的大煙囪開始冒黑煙(燃煤炭)時,表示製糖已經開工。當時甘蔗採收完全依賴人工,台糖在每一原料區設立一位原料委員,採收時由原料委員全權負責包工。原料委員再雇用工人採收,採收甘蔗叫「落舖」。雇用的男工,利用掘具,將甘蔗連根拔起(留宿根的除外),田地下那一節莖也可以製糖;女工負責去尾(有專人收集蔗尾,賣去養牛),再依甘蔗的長短,切成數段,去葉,去鬆根,放成堆,再由男工捆成一捆。早期由很薄的竹片條捆綁,後來改用草繩,然後裝上牛車,一車車送到台糖的集貨場,裝上台車,甘蔗很重,牛車要用年輕力壯的兩隻水牛才拖得動,若遇雨天,農路泥濘有時還須靠接駁。而有時血氣方剛的公牛喜歡打架,兩隻孔武有力的水牛打起架來,驚天動地,相當慘烈,直到一隻落敗為止。

甘蔗採收,由田間送到台糖廠,為防被偷吃,台糖設有保警,專門保護原料甘蔗,偷食原料甘蔗會被依違警罰法,罰巨款。保警都由軍人轉任,鐵面無私,連落舖的工人也不放過,落舖的工人每天都會定時休息十來分,躲到甘蔗園裡,以甘蔗為點心,還要派出尖兵守護,以免被保警抓到被罰款。據落舖過的工人回憶,甘蔗真的很營養,他們一季下來,體重可以增加四到五公斤。

隨著科技的進步,代糖的食物一再被研發,蔗糖的價格一落千丈,台糖那段繁華似錦的歲月也在歷史洪流中落盡,糖廠已先後關閉或轉業成觀光聖地,懷舊的資深國民,若舊地重遊,重品一根台糖枝仔冰,除了回味無窮外,一定也會百感交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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