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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了的池塘 2009年7月號 [199期]
 



李半農/新港人


去年十月底的一個下午,應邀到中部的一所大學參加研討會,路過距大學不遠的鄉村,車子流量不多的馬路旁,看到一群小孩子在抽乾了水的池子中愉快地撈魚嬉戲,這動人的畫面吸引我停車,駐足池塘旁,看他們撈著人家捕完魚後所剩的小魚蝦,嬉笑聲中透露出的快樂,讓我回味起小時候所經歷的快樂童年……

多年前,台灣鄉野間類似這樣的池塘到處可見。當年,這些池塘的功用很多,平日可貯水,在缺水的季節,可供農田灌溉之用;而且池塘兼可養魚,可用來補充早期農村社會一般人較缺乏的動物性蛋白質。當然,池塘也是小孩學會游泳的培育場所,偶爾會傳來因戲水而遭溺死的慘劇,但並未嚇走小孩對池塘的親近。以我居住的溪北村為例,溪北村曾經擁有過三個很大的池塘;進入溪北村的兩個橋,旁邊各有一個大池塘,村子的中心,就是廟的右前方,也有一個大池塘,田野間還散佈著一些蓄水的小池塘。然而這一些池塘,現在幾乎都消失殆盡,被填土蓋房舍。月眉國小新校門口前,左方也是一個大池塘,往門口右側的小路走兩百公尺,就是月眉村月潭村兩村交際之間,有個巨大的池塘――月眉潭,還好,這一個還在,但是池塘的面積縮小了許多。隔壁的中洋村,當年一進村子,村前也是一個大池塘,如今,也不見了。

早期,池塘的功用通常是依季節自然的循環使用,套上現在的話就是非常的環保!當雨季來臨時,這一些散落田野間的池塘發揮了吸水與蓄水的雙重功能,平時池塘可養魚與養鴨、鵝,提供村人的額外收入;在冬天乾旱的季節,池塘所蓄的水,就是農田灌溉的來源之一,不像現在猛抽取地下水,讓地層日漸下陷,如此,住家淹水的機率當然越來越高。

秋天到時,也就是我們所謂的秋收時節,池子的魚兒肥了,池塘也到了換水更池的時候,我們俗稱這件事叫「涸堀」(台語)。是指把整個池塘的水抽乾,撈起魚蝦,挖掘堀底,使其回復原來的深度,貯存跟往年相同的蓄水量,重新放養各類魚苗。幾台柴油幫浦把池水抽送到需灌水的農田,當池子的水快抽乾時,也就是下池網魚的時候,此時密密麻麻的吳郭魚、草魚、本島鯽魚等,辟哩啪啦地在剩餘的水及污泥中活蹦亂跳,池塘主人把魚捕捉的差不多時,他們會放手讓旁邊觀看的小朋友撈取漏網之魚,是小孩子最喜歡的一刻。人人一個鉛桶置於泥漿上 (當時沒有塑膠桶),並各盤據一個區域,用腳去攪泥巴,讓泥水產生漣漪,等泥巴回復靜止,如有魚鰍游動就會很容易被發現,然後用雙手把可見的魚蝦撈起,放到鉛桶裏。鯽魚在泥面上掙扎的痕跡最明顯,通常會最先被抓光,而最常撈到的是泥鰍,偶爾也會抓到像水蛇的小鰻魚或土虱,如果運氣不好,只抓到一些小魚苗,魚池主人也會買走你撈的小魚苗,再放回他們已經「更池」的池塘。

抓魚的小孩子回家後,免不了挨一頓罵,因為全身衣服上的爛泥巴還得勞煩母親多敲洗幾下,因為,那時根本沒有洗衣機!對了,母親們也常在池塘旁洗衣服。附帶一提,那時的吳郭魚還很少,本島鯽魚卻非常普遍,通常是三四個手指掌那般大。記憶中吳郭魚是我小學三四年級才被大規模地培育出來,現在的吳郭魚品種,被改良飼養的是既大隻肉又多,可惜肉軟綿綿的,而且泥土味很重。

完成了這一個年度捕魚季節後,跟著是給一段時日讓池底曬乾。秋陽把整個池子徹底地消毒了一次,早年養魚並沒有使用抗生素,飼料通常是米糠。當池底曬到差不多乾了的時候,由於淤泥的沉積,堀底總是比去年高了許多,池塘主人就半賣半送的讓人來挖走淤泥,這些淤泥俗稱堀底土,通常給移去較貧瘠的土地,尤其是沙質的田地,當做改良土壤之用,這一些堀底土富含有機物的腐蝕物,是另類天然回收的肥料。淤泥所含的有機肥料可讓第二年的農作物長的特別好,就我所知,現在還有很多農家使用這一些堀底土(早年的堀底土幾乎沒有重金屬汙染,現在則令人憂心)。如此,每隔一二年,池塘就是這樣重複它們的多方面功用!

由於台灣地狹人稠,因此相當多的池塘被填為耕地或建地,也因此,池塘的諸多功用就這樣消失殆盡,洪水也多了起來,那是因為有吸納突來大量雨水的池塘不見了!當然,這包括了溪北村的三個大池塘以及新港,甚至整個國家內,這一些天然池塘,因人類的貪婪而消失,讓人心痛!這一趟台中之行,看著快樂小朋友在池塘中抓魚的一幕,如今竟然覺得那麼遙遠!

附記:連續寫了三篇農村懷舊系列,希望能拋磚引玉,更樂盼有人接棒。老一輩的人,可以把昔日農村週遭發生過的,紀錄給晚輩知道,否則,這一些農村共同記憶,將像池塘一樣地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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